這幾天 FB 傳來個陌生訊息,是兩位美國朋友,說看到我的影片相當感動,想趁在台灣的這幾天跟我碰面,說不定可以一起騎個車、跑個步(看來是運動咖),甚至拍個片。

當然好啊!

看了他們的來歷,是個美國一間顧問公司的 CMO 和多媒體製作人耶!

CMO 是位女生,還是華頓的畢業生!她說雖然她在美國長大,但爸媽是花蓮人,常常回台灣,並且以台灣人的血統驕傲。

她又說她的曾祖父和祖父、叔公都是二二八受難者。

我點了她臉書,看到一篇她寫的有關她的父親的故事,我是邊流淚邊讀完的。

又看了幾篇這些受難者的故事後,我決定把我的周年慶假期用來翻譯她的這篇故事,在聖誕節分享給大家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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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講這個故事的目的不是為了政治,而是要讓大家去真正了解「為什麼」人們會是他們現在這個樣子的。

每個人有自己的故事。 我們都需要好好的尊重他的故事, 才能真正的了解他。

當我的父親只有六歲的時候,他的父親、伯父、和祖父(張七郎先生,醫生、教育家、政治家),在1947年4月4號那天,從家裡被帶走、折磨、並且謀殺了。

我父親頓時成了家中年紀最大的男性,他握著 26 歲的媽媽的手,去村裡附近的郊原尋找三具屍體。

他記憶中那不堪回首的任務依舊十分清晰:帶回那三具像是被遺忘的玩具般遺棄荒野的屍體,都被折磨得幾乎無法辨認,並且都被行刑式的開了兩槍。

他父親的眼部被針刺得密密麻麻,右手腕骨折;他的叔叔臟器外露;他的爺爺相較起來算是被折磨得帶點「敬意」。

這就是二二八事件,大概三萬名台灣居民被屠殺,今天是第69周年。(編按:文章是2016年寫的)

家族朋友很勇敢地用塞滿稻草的牛車,偷偷幫忙將三具屍體運回。

我六歲的父親,趁著深夜親手將先祖的遺體抬到牛車中,並且用稻草蓋起來避免被士兵發現。

我六歲的父親,看著他 26 歲的母親、19 歲的姑姑、還有 57 歲的祖母(詹金枝女士),將她們丈夫的屍體清理乾淨,準備將他們安葬。

我六歲的父親,看著國民黨的士兵,趾高氣昂地在村裡兜售他們從三位先祖身上剝奪下來的衣物。

我六歲的父親,看著這個世界殘忍地改變了他的一生。

事件過後,我的曾祖母成了家族的支柱,她必須將信心和勇氣帶給家中兩位遺孀、三名失怙的小孩、和整個家族,即使大部分的「朋友」此時都不站在他們這邊。

在整個家族缺少父親這個角色,導致生活無以為繼的情況下,她還是堅強地扛了起來。

我父親記得她總是對大家的行為舉止、教育、和金錢都相當的嚴格。

但父親也記得她每天早上散步到山頂路上的哭聲--即使她以為沒人聽到。

我的曾祖父曾是花蓮縣參議員,被推舉為議長,也是制憲國大代表。他是當地中學的創辦人、校長,更是名醫師。

他和同是醫師的兩位兒子,為了讓窮苦的人也有好生活,奉獻了他們的一生。他們到偏鄉行醫,對貧困的病人或是原住民都分文未取。

他們在居住的地區甚至全國到處推廣教育和和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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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親常被一些組織邀請在一些研討會上講他的二二八受難故事,他所說的啟發了我:他總是訴求台灣和中國之間的和平。他不鼓勵二二八事件被提起時隨之而來的仇恨。

我父親、我的家族成員、和我,總是和人們說,我們不需要去遺忘這個事件,但我們一定要原諒。

到頭來,如果我們不去原諒而持續爭鬥的話,我們自己能好到哪去?

我知道我父親是個情緒強烈的人,他克服了人生中極大的障礙--他在失怙又身無分文的情況下長大,他乘坐長達二十天的貨輪橫跨太平洋到美國去唸研究所(合法的!)。

他在芝加哥的餐廳裡值夜班(一小時0.75美金),拿到了化學博士,同時照顧我和母親。

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崩潰哭泣,是在他看到先祖們的墓誌銘時

「兩個小兒為伴侶、滿腔熱血灑郊­原」

我年輕的時候,我常常自問,為什麼父親在講到他的先祖的故事時,他都不哭,卻在他看到這十四個字的墓誌銘時,這些苦痛才將他淹沒?

我想我知道答案了,但我想把它藏在心裡。

在我成長時,我和父親的關係不是太好。

他不像那種典型的亞洲虎爸,他總是鼓勵我成為最好的自己、從錯誤中學習、並且跟隨自己的熱情。

即使如此,我們的關係在很多地方是波濤洶湧的。

直到九年前,當我學著自己後退幾步再往前看時,我才真正了解我父親為什麼如此行事、為什麼那樣說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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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及圖片出處: 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chaaaaaang/posts/10102757025555594

shosh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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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把人生當做電玩來破關的阿宅,現在的任務是騎腳踏車說台灣的故事,把全世界的人帶來台灣騎車。